公主出游记(49)

“哥哥、姐姐,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……都是冲着那个头衔下的权力,而我,只是那金光闪闪下的一具躯壳。”

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,凄声道:“其实,无人在意我。”

无人在意这个方才十七的女孩的敏感,无人在意她被利用来利用去的心情。

大宗师望着她单薄下楼的背影,直到渐渐消失在眼帘里,心里无来由的升起一股心疼。

她变了,从来时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孩,到如今看尽人心遍体鳞伤。

她长大了,不再是曾经刁蛮任性的公主,可这长大的代价,是如此沉重。

角楼处风雪呼号,密密麻麻的雪遮盖了所有人的视线,北方,huáng沙大漠,蓝城,月氏……都没入一片苍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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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后,蓝城,王宫。

早chūn的月氏尚有寒意,殿内炭火旺盛。端坐王座的人正在审阅国事,对一旁客座上动来动去的人视而不见。

“喂!”霍律伊扭动他浑圆的身子,将桌上的一叠文书往主座上扔,“我千辛万苦来一趟你就这态度?”

贺长离闪身避开他砸过来的文书,依旧淡定自若,“你半年前才来过,我还没思念你到望穿秋水的地步。”

前几年因为乌孙的事老打仗,这几年月氏和匈奴定了休战的协议,霍律伊便一直往月氏跑,美名其曰修两国之好,其实是他几个兄长争斗得厉害,他跑贺长离这儿躲事来了。

“哦——竟一点也不想我。”霍律伊拉长了声音,忽的话音一转,“那金陵那位,你有没有思念到望穿秋水的地步?”

贺长离手一顿,墨汁沾到了手腕上,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,复又低头下去,语气不善:“别来招我。”

“怎么是招你呢!”霍律伊几步凑了过来,胳膊肘捅了捅他,不怀好意道:“哎我三个月前刚去过金陵,要不要跟你讲讲那丫头的近况?”

贺长离眼中有一瞬的光华,很快又熄灭了。知道又能怎么样呢,当年的事终究伤透了她的心,尽管真的不是他本意,但那漫天箭雨落在她眼中,可不就是他想要连她一起歼灭么。

贺长离,她问你爱不爱她的时候,你说你爱,可关键时刻,你连她的性命都保全不了。

他摇了摇头。霍律伊讶异,不死心的问:“真不听?她大婚的事也不听?她现在……”

他话音还未落,贺长离已经沉着脸起身离开,霍律伊连忙一手抓住他袍角,“别别别,逗你呢,她没成亲!”

“没成亲!”霍律伊没好气的瞪了呆愣的贺长离一眼,心想这厮也太沉不住气,才不过诈了他一句就这个样子,若知道这几年萧千辞怎么过的,怕是要心疼死吧?

“她没成亲。从这儿回去就病倒了,一病病了好几年,听说前年病好之后,梁帝要把她嫁给苏云修,大婚的事宜都告之礼部去办了,那丫头在大婚前夕忽然大哭大闹闹着要出家,梁帝不许,她就又病了,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前扯回来。梁帝那么宠她,哪还敢再bī她,她如今在清虚观蓄发修行呢。”

贺长离听到这些,神思早不知道飞到哪里,痴怔地任由荷霍律伊拉着,一屁/股跌坐回原地。

霍律伊见他紧拧着眉头,心道:这才哪到哪儿,早年梁帝听闻女儿差点遇害,可是要发兵教训月氏的,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了,但总归跟萧千辞脱不了gān系。

想到这里他不免可怜起来这对苦命人儿来,“如果当初你听信我的话,早点跟她撇开关系,也不至于现在这样,互相守望着对方受这凄苦。”

他拍了拍贺长离的肩:“有机会去金陵看一下她吧,她等着你呢。”

贺长离阖目,再睁眼已是定下了心。

半月过后,贺长离已无嗣为由,要传承王位给弟弟都鲁,都鲁自然不肯接,兄弟两个在王宫僵着。

贺长离对他说道:“你不小了,最近疆域安稳,几大部落安定,那几个大臣忠心你也熟悉,jiāo给你我很放心。哥哥累了,想要出去走走。”

都鲁僵着脖子不肯接受,他自从贺长离登位以来接受医官治疗,已经恢复了神智,“哥哥根本不是想歇歇,是想要去找那个女人吧?哥哥放弃王位就为了一个大梁的女人吗?”

贺长离沉默着。都鲁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痛处,接着说道:“哥哥当初夺位是为了什么,如今却撂担子不gān,耽于儿女情长?恕弟弟不能答应。”

贺长离还是良久没说话,静静听他控诉,过了好一会儿,才幽幽叹了一声:“都鲁,哥哥已经为你留了七年了。”

都鲁心慌:“什么七年!”

“为了让我做月氏王,不惜亲手把哥哥喜欢的人送出去。”贺长离眼神落在少年的脸上,那张脸跟自己有七分相似,可贺长离发现,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懂他。

当年大搜查王宫,发现大王子的眼线几乎被拔了个gān净,那么谁会有那么大的能力把隐藏在暗室的萧千辞送出宫呢?

除了都鲁,这个他最信任的胞弟,他想不到其他人。

他不敢相信事实的真相,却还是为了弟弟,一再遮掩事实。等到有一天,他突然发现弟弟已经长大了,再也不需要他的庇护了。他想去寻求自己的爱时,最疼爱的弟弟还拦着他。

不得已,才说出了真相。

“哥哥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!”都鲁急了,大吼,“哥哥到底怎么了?”

贺长离不想跟他生气,“母亲废宫的雕塑哪里来的?你当我不知道么?你以为母亲是被父王亲手杀死的?不是,母亲是生了你以后小病不断,又被先阏氏刁难,所以才病死的。”

真正的虞支都鲁并不傻,只是他太聪慧,藏的太深,瞒过了所有人,甚至瞒过了他的亲哥哥。

“其实你——比我更适合做月氏的王。”少年的个头已经快要比的上他了,贺长离一手按在他肩上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从前我在月氏最放不下的就是你,如今哥哥放心了,记得,做一个好王。”

他转身离开,嘴里轻轻哼着月氏的歌谣:我心爱的姑娘哟,你在何方哟,我还在等着你啊,等你回来啊……

虞支都鲁一下子跪倒,大哭:“哥,我错了,你不要走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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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林潇潇,有凤来仪。

早chūn尚有寒意,星星炭火微弱。清虚观恬静安宁,金陵的chūn,湿意朦胧。

晨间的风卷着昨夜杏花chūn雨的湿意,掠过脸颊的微cháo,与素指一般凉薄。

萧千辞不过堪堪看了两卷书,就听得身后一声轻响,门帘卷动,她不禁转头望了一眼,微微一怔。

竟是许久未见的熟人。

她回过头,眼神淡漠如水,仍落在面前书卷上,仿佛那人从未曾来过一般。

苏云修眼眸里刚扬起的笑意,就在她这丝毫不在意的举动中渐渐湮灭,嘴角微扬,扯出一抹苦笑。

还以为这许久未来,她会对自己有一丝的期待。看这样子,竟只是诧异来者是谁。

他呵护爱护了一辈子的女子啊,心里竟从未有过半分他的存在。

苏云修不过愣了一瞬,便缓步进屋,静静的坐在萧千辞身边。

她看的那么仔细,仔细得眼神从未离开过书面半分。苏云修就这么打量着她,婉转峨眉,多情明眸,螓首轻侧。

从小时候娇俏可人,到少年明艳,再到如今的沉寂,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,只是那双眼睛,再也不如之前动人了。

不过七八年,已似心如死灰。

苏云修叹了口气,望着丝毫不为所动的萧千辞,终是将心头那句话吐出,似乎剜掉了陈年执念的毒,“千辞,我以后不会来了。”

萧千辞一怔,没有抬头。

“我要成亲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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