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出游记(5)

大梁的公主,月氏国的新阏氏,国王的宠妃。

王庭中宫穷极豪奢,金砖玉瓦,玉池轩阁,所到之处清凉舒适。月氏王费尽了心思,只想讨这位小美人一笑。

跟贺长离那简陋的宫殿一比,中宫宛如九霄玉宇。

玉池里寒冰丝丝冒烟,美人便立在繁密的绿叶之后,闲闲投喂池里贪吃的锦鲤。

萧韵还穿着大梁的宫装,金线银色,冰丝织就,袅袅一袭楚宫腰,端庄又不失风流。

“虞支赫义,见过阏氏娘娘。”贺长离说的是自己的月氏名字。

萧韵闻声,将鱼饲递给身边的侍女,缓缓转了过来。

“贺长离,金陵一别已有七载,故人尚安否?”

她说的是他的汉名,当年高高在上的郡主,竟还记得他这样一个小人物。

想他贺长离短短二十载颠沛流离的人生里,兜兜转转遇到过很多人,本以为都是擦肩而过再无jiāo集。可惜,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这么避重就轻。

虞支赫义,汉名贺长离,月氏国的九王子,从小出身低微,自打会走,便被送到各个国家充当质子。八岁被送到金陵为质,十三岁才被送返月氏。

也就是这段时间里,他与萧韵有了jiāo集。

那时的贺长离初到金陵不久,身份低下,与乌孙质子、匈奴质子,同在国子监求学。国子监内遍地都是大梁权贵,世家大族的公子。他们讥笑他们三人是外族,骂人虽不带一个脏字,却是极尽□□。

匈奴质子性子最急,忍不住出手教训了一两个公子哥,打得他们头破血流,完了却栽赃嫁祸在他身上。

他那时还不太会说中圆话,手脚并划也解释不清,被那些个世家公子的小厮们按压在地上挣脱不得。

萧韵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,跟在四皇子身后,举止端庄,目下无尘,高傲得如同一只时刻昂着头的天鹅。

当时她是身份尊贵的郡主,长得又美,一出现立时就有世家公子哥跑上去献殷勤。

她不答话,垂眼看他,像看一条丧家之犬。

贺长离被人按在地上,和她对视,发现对方眼里只有不屑和嫌弃,并无半分少女该有的恻隐。

可不知为何,她竟然向他走来,优雅又嫌弃似的,蹲下.身,“你就是月氏的质子?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赫……贺长离。”

“贺长离?”萧韵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,忽然扯起嘴角,露出一个不符合年纪的怜悯的笑,又认认真真瞧了瞧他蓝色的瞳孔,轻声对他说道:“呵,名为下贱,命比纸薄。遇见本郡主,算你走运。”

她走过去不知同四皇子说了什么,后来四皇子便命小厮们放人,不再刁难。

贺长离至今记得她那双凤眸里的怜悯和施舍,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。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比rǔ骂和棍棒更残酷的羞rǔ,那感觉就好比半身险在泥水里,却突然被人狠狠压下去,污水疯狂漫过一瞬的窒息感。

在金陵的那段记忆实在不好,至今值得回想的,只剩那个小女孩温暖的手掌,轻轻攥住他的手说,“跟我来。”

“劳烦公主记挂。”贺长离对她实在没什么好印象,尽管她现在美得倾国倾城,还成了他的后娘,月氏的新王后。

“今日家宴,我算是看出来了,你的兄弟们针对你,你的父王忽视你,你举步维艰。想来也对,若是得宠,又怎会送到金陵为质?”

萧韵的话就像一根刺,狠狠扎进了贺长离的心底。如今不比当年,青年早已将克制二字刻进了骨头里。

可是对面那人毕竟是年少有过jiāo集的,克制二字就像失效了一样,他张嘴反击道:“我出身卑贱,不比公主,远嫁他国,成为一国之母,恩宠备至。要是能给父王生个儿子,怕是能取代大哥,做未来的月氏王。”

对这个少时虽帮过自己,却委实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的女子,贺长离怼得神清气慡,一瞬间竟有种报复的快感。

尽管他看到了,萧韵无懈可击的假面上露出了一丝破绽。破绽是悲,是怒,也是绝望。

千万种情绪转瞬即收,她冷笑道,“你不用在这里讥讽我,我目前仍是你们月氏的阏氏,你父王的王后,得罪了我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
贺长离不置一词,只当她特意找自己叙旧再有所求,等她发话。谁知她说,“我听见大王子说,你带了一个女仆出宫?其实她是中原女子吧?”

当日她气急攻心,不肯再见萧千辞。嬷嬷回来报说人不见了,急得满王宫找,大宗师那边却是一点异常也没有,萧千辞安安稳稳自己一个人出宫回去的?这绝不可能。

“我与她也算有几面之缘,出于情面带她出宫,并没有伤害她。”贺长离道。

萧韵不知想到了什么,冷笑了一声,“你若真的敢伤害她,怕是离祸端不远了。”

说完她忽然转头盯着贺长离,一字一句,几乎是严厉警告:“离她远点,她不是你可以招惹的。”

贺长离不知道萧韵怎么突然那么严肃,只是突然无来由的酸了下。是,千辞是身份尊贵的柏家女子,大宗师对她关怀备至,也能看得出她身份贵重。

可他就这么不值一文么,连一个世家女子都碰不得?

不让他招惹么,他偏要招惹!

贺长离带着阏氏娘娘的东西来到驿馆的时候,萧千辞正像晒萝卜一样把自己挂在窗楞上。

“怎么闷闷不乐?”

萧千辞垂头生闷气,忽然被人一吓,也没什么动静。转头看了来人一眼又蔫蔫的垂了下去,“明天崔将军回关内,大宗师委托他送我回金陵,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替人送信。”贺长离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“无忧公主托我捎给你的。”

“韵姐姐的?”萧千辞雀跃起来,一把抢过,拆开一看却掉出两个信封,一个上头写着‘崔将军亲启’,一个上头写着“吾妹亲启”。她理所当然地把给崔滁的那封丢到一边,拆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封。

白宣纸上只有四个大字:“滚回金陵。”

萧千辞:“……”

至于吗?至于吗?特意写这么一句话,就是再qiáng调一遍让她滚回金陵?她萧韵就这么不待见她?!

萧千辞气呼呼,连同崔滁那封信一起扫进了纸篓里。

“好,都要我走!我明天便走!谁要就在这破地方,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,天gān物燥烦的一塌糊涂!啊啊啊啊啊,气死我了!”萧千辞从没觉得这么委屈过,气的满屋子转圈,“我舍不得她,她一点也不在意。那我走好了,我现在就走!月氏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来了,哼!气死我了……”

“哎哎哎……”贺长离打断她,“你气归气,能不能不要把月氏一起带进去骂,月氏怎么你了?月氏也有很美好的地方好不好?”

“哪儿哪儿哪儿?又gān又热,水也金贵。不好玩,又不好吃。”她一瞪眼,朝贺长离怒道,“人也野蛮,第一次见面不分青红皂白就抢劫我!”

这是无差别攻击了?从地域风貌上升到民风民俗了?

她越说越气,最后竟掰着手指一道一道的数落这边的不是。

可知这女人啊,一旦槽口开了头,真是止也止不住。你要同她争辩,只能是jī同鸭讲。

于是贺长离很果断的扯住萧千辞的手腕,拉她往外走。

“去哪儿?”萧千辞警惕的问。

“带你去开开眼界!”

贺长离带着萧千辞来到了天山脚下,这儿距离蓝城不过几十里。可却气候迥异,峰顶是万年不化的雪川,山脚下清凉舒适,百花盛开。更妙的是,山脚下有两汪泉水。一为冷泉,冰凉刺骨,一为暖泉,温暖宜人。这两处泉水的泉眼,竟然紧靠在一处,丝毫不受对方影响,汩汩长流。

萧千辞伸手去掬水,“真神奇哎,冷泉温泉怎么会来自同一个地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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